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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婷婷 王汝亚——离婚协议中将房产赠予子女的约定能否任意撤销

律师着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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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情摘要  

2007年4月,王某某与于某某在婚姻登记机关协议离婚,离婚协议中约定:于某某名下的房屋由婚生子于某继承。

后,于某某经他人介绍与李某某相识并于2010年8月与李某某办理了结婚登记。于某某再婚前患有抑郁症,在同李某某共同生活的七、八年期间,一直由李某某悉心照顾。后于某某因病情恶化,向儿子于某提出,想要出售名下房产用于治病,但遭到了于某的拒绝。2015年3月,于某某留下遗书后,自杀身亡,在遗书中于某某表述了对再婚妻子李某某多年以来对其无私照顾的感谢和愧疚之情,以及对儿子于某常年的不关心、不探望、不赡养行为的失望,并要求撤销对儿子于某关于上述房产的赠与。

那么,离婚协议中关于赠与子女房产的约定是否等同于一般的赠与合同,在房屋未转移过户前是否可以行使任意撤销权呢?我们先来看看相关的法律法规。

关于离婚协议中对财产处置的相关法律法规

1、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

第八条  离婚协议中关于财产分割的条款或者当事人因离婚就财产分割达成的协议,对男女双方具有法律约束力。当事人因履行上述财产分割协议发生纠纷提起诉讼的,人民法院应当受理。

第九条  男女双方协议离婚后一年内就财产问题反悔,请求变更或者撤销财产分割协议的,人民法院应当受理。人民法院审理后,未发现订立财产分割协议时存在欺诈、胁迫等情形的,应当依法驳回当事人的诉讼请求。

   2、最高人民法院副院长黄松有就《婚姻法》司法解释(二)答问

问:当事人协议离婚后,就财产分割问题反悔而提起诉讼的,人民法院如何处理?

答:从我国目前实际情况看,当事人去民政部门离婚时,民政部门对达成离婚协议的男女,一般都要求双方就财产分割及子女抚养等问题协商一致并形成书面材料后,才会为他们办理离婚手续。现实生活中经常会出现下面的情况:协议离婚后当事人对解除婚姻关系本身没有异议,但对财产分割问题反悔,并起诉到人民法院,要求变更或者撤销关于财产分割的协议。我们认为,双方到民政部门离婚,就财产分割问题达成的协议,是当事人在平等自愿的前提下,协商一致的结果。对于任何一方当事人来说,这都是对自己财产权利的一种自由处分,协议对双方具有法律上的约束力,都理应接受这一决定所带来的法律后果。当事人基于这种具有民事合同性质的协议发生纠纷的,应当适用民法通则及合同法的基本原则和相关规定。存在法律规定的欺诈、胁迫等特殊情形,当事人请求变更或者撤销的,人民法院应当依法予以支持。不过,婚姻关系中毕竟还包含了身份关系在内,由此导致的纠纷,也注定具有自身的特点。所以处理这类纠纷时,不能置身份关系于不顾,简单、全部适用其他法律规定。在这一思想指导下,本解释作了一些具体规定。例如,对属于人民法院应当支持当事人变更或者撤销财产分割协议的情形,在明确列举出的事项中并没有规定显失公平、重大误解等内容,就是基于这种考虑而设计的。当然,我们也不是完全排斥这些未明确写出事项的适用,只是认为对这几方面的内容,在适用的时候必须严格限制。个案中如果确实属于应该适用这些规定的,法官可以依据《解释(二)》第九条规定处理,因为该条中有弹性条款的表述,法官可以根据具体案情行使裁量权,依法作出公正的裁判。根据现在的规定,对于当事人的诉权,我们予以保护,即当事人向人民法院提起此类诉讼的,只要是在离婚后一年内提出的,人民法院都应依法予以受理。但当事人是否有实体上的胜诉权,要看当事人是否能够证明订立协议时有欺诈、胁迫等情形存在。否则,人民法院应当驳回其诉讼请求。此外,如果当事人在履行此类协议过程中因对方违反约定而提起诉讼的,人民法院也应依法受理。

 最高法院公布婚姻家庭纠纷典型案例

    来源:最高人民法院网

    于某某诉高某某离婚后财产纠纷案

    (一)基本案情

    于某某与高某某于2001年11月11日登记结婚,婚后于2003年9月生育一子高某。因感情不和,双方于2009年9月2日在法院调解离婚。双方离婚时对于共同共有的位于北京市某小区59号房屋未予以分割,而是通过协议约定该房屋所有权在高某某付清贷款后归双方之子高某所有。2013年1月,于某某起诉至北京市东城区人民法院称:59号房屋贷款尚未还清,房屋产权亦未变更至高某名下,即还未实际赠与给高某,目前还处于于某某、高某某共有财产状态,故不计划再将该房屋属于自己的部分赠给高某,主张撤销之前的赠与行为,由法院依法分割59号房屋。

    高某某则认为:离婚时双方已经将房屋协议赠与高某,正是因为于某某同意将房屋赠与高某,我才同意离婚协议中其他加重我义务的条款,例如在离婚后单独偿还夫妻共同债务4.5万元。我认为离婚已经对孩子造成巨大伤害,出于对未成年人的考虑,不应该支持于某某的诉讼请求。

(二)裁判结果

    北京市东城区人民法院生效裁判认为:双方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均知悉59号房屋系夫妻共同财产,对于诉争房屋的处理,于某某与高某某早已达成约定,且该约定系双方在离婚时达成,即双方约定将59号房屋赠与其子是建立在双方夫妻身份关系解除的基础之上。在于某某与高某某离婚后,于某某不同意履行对诉争房屋的处理约定,并要求分割诉争房屋,其诉讼请求法律依据不足,亦有违诚信。故对于某某的诉讼请求,法院不予支持。

    法院于2013年4月24日作出(2013)东民初字第02551号民事判决:驳回于某某的诉讼请求。宣判后,于某某向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于2013年7月11日作出(2013)二中民终字第09734号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三)典型意义

本案中双方争议的焦点是在离婚协议中约定将夫妻共同共有的房产赠与未成年子女,离婚后一方在赠与房产变更登记之前是否有权予以撤销。在离婚协议中双方将共同财产赠与未成年子女的约定与解除婚姻关系、子女抚养、共同财产分割、共同债务清偿、离婚损害赔偿等内容互为前提、互为结果,构成了一个整体,是“一揽子”的解决方案。如果允许一方反悔,那么男女双方离婚协议的“整体性”将被破坏。在婚姻关系已经解除且不可逆的情况下如果允许当事人对于财产部分反悔将助长先离婚再恶意占有财产之有违诚实信用的行为,也不利于保护未成年子女的权益。因此,在离婚后一方欲根据《合同法》第一百八十六条第一款之规定单方撤销赠与时亦应取得双方合意,在未征得作为共同共有人的另一方同意的情况下,无权单方撤销赠与。

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相关判例

    (一)基本案情

     2009年4月11日,杨某某与生某某办理了离婚登记,并签订了离婚协议书。离婚协议书中约定,位于北京市×××802号房屋产权归双方之女杨某所有,至杨某18周岁时办理变更手续。2014年,杨某年满十八岁后,起诉至法院,要求法院确认位于北京市×××802号房屋为杨某所有。

杨某某则认为:本案不属于所有权纠纷,涉案房屋没有纠纷,产权十分明了,属于我与生某某的共同财产。杨某是依据赠与合同主张所有权,赠与合同是实践性法律行为,只有履行了赠与合同才完成。我与生某某签订的离婚协议只是赠与的一个意向,涉案房屋并没有过户,赠与行为没有完成。根据合同法规定,赠与人在财产转移之前可以撤销赠与,我的赠与行为不属于不可撤销的情形。不动产物权的处置以登记为准,协议中无论是赠与行为还是处置行为,在涉案房屋没有进行登记过户的情况下,其所有权是清晰的,属于我所有。本案离婚协议书中约定家庭财产已分清无纠纷,涉案房屋归女儿,到女儿18岁办理变更,此协议视为我对女儿的赠与,但杨某成年后从不看望我,且态度冷漠,在我生病期间,杨某也没有尽到子女应尽到的孝道,其对亲生父亲的态度导致其赠与情况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我主张撤销赠与行为符合法律规定。我目前经济情况紧迫,属于退休职工,涉案房屋是属于我在北京唯一可以居住的房屋。杨某属于婚生子女,最终终归可以拿到房屋。另外我在签署离婚协议书时受到了胁迫和欺诈。现我主张撤销赠与。

    (二)裁判结果

一审法院经审理认为:离婚协议中关于财产分割的条款或者当事人因离婚就财产分割达成的协议,对男女双方具有法律约束力。关于涉案房屋的处理问题,杨某某与生某某双方在签署离婚协议书时已经达成约定,双方均应按照离婚协议书约定履行。现杨某要求杨某某将涉案房屋过户其名下,于法有据,法院予以支持。

关于杨某某辩称其在签署离婚协议书时受到欺诈、胁迫一节,因未向法院提交证据予以证明,法院对该抗辩意见不予采信;对于杨某某辩称离婚协议书中约定涉案房屋产权归杨某,应视为杨某某对杨某的赠予,根据合同法相关规定,在诉争房产并没有转移给杨某之前,杨某某有权撤销赠与一节,考虑到该约定系杨某某与生某某在离婚时候达成,即对于涉案房屋的处理是基于双方夫妻身份关系的解除、子女的抚养、共同财产的分割等问题达成的具有人身和财产双重性质的合意,在离婚协议中双方将共同财产赠与第三人的约定与解除婚姻关系、子女抚养、共同财产分割等内容构成了一个整体,不能简单适用《合同法》第一百八十六条第一款的规定行使任意撤销权,故对杨某某的该项抗辩意见法院亦不予采信;关于杨某某以其经济条件窘迫为由不同意履行对涉案房屋的处理约定,法院亦不予采信。关于诉讼中杨某某所述杨某未尽到孝道一节,虽无充分证据,但尊老、爱老、敬老、养老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是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建设的重要组成部分,杨某不应因其与杨某某之间存在财产纠纷而忽略对杨某某的生活上的照料和精神上的慰藉,对此杨某应当多去探望,关心和照料杨某某。

据此,一审法院于2015年3月判决:北京市×××802号房屋归杨某所有,杨某某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配合杨某办理房屋过户。宣判后,杨某某向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于2015年9月10日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离婚协议中的赠与与合同法中的赠与    

从上述判决,我们可以看到法院对此类案件的一般性倾向,我国虽不是判例法国家,但判例对我们的行为模式具有一定的指导意义。《合同法》中的赠与合同是一种无偿行为,从立法意图上来看,对赠与人与受赠人进行利益衡量时,重点保护的是赠与人。

合同法第一百八十六条的特色在于撤销权的任意性,即不需要任何理由,在赠与物的权利转移之前均可以撤销。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八条则强调了离婚协议中财产分割条款的法律约束力,不可擅自变更或撤销。以离婚协议中赠与条款的法律约束力对抗任意撤销权的任意性,根据特别法优于一般法的原则,类似纠纷应当优先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的规定。

合同法中的赠与行为与离婚协议中的赠与行为性质有所不同,赠与合同是赠与人将自己的财产无偿给予受赠人,受赠人表示接受赠与的合同,赠与人在赠与财产的权利转移之前可以撤销赠与。

而在民政部门登记离婚时达成的离婚协议所涉及的赠与条款,与解除婚姻关系密不可分。夫妻离婚时协议将共同所有或单独所有的房屋赠给子女,往往是在在民政部门登记离婚时,通过签订离婚协议将房产赠与子女。离婚协议中关于房产的赠与条款与整个离婚协议是一个整体,不能单独行使任意撤销权。当事人往往是权衡利弊,在将房产无偿赠与子女的前提下才同意离婚的。男女双方基于离婚事由将夫妻共同财产处分给子女的行为,可视为一种附离婚条件的赠与行为,在双方婚姻关系已经解除的前提下,基于诚信原则及最大限度保护未成年子女利益的立法精神,也不能允许任意撤销赠与,以此来避免助长恶意利用撤销赠与来达到既离婚又占有财产的歪风邪气。

    所以,当一方当事人对离婚协议中的赠与条款反悔,且在登记离婚后一年的除斥期间届满前提起诉讼的,法院经审理,未发现订立财产分割协议时存在欺诈、胁迫等情形的,通常会驳回当事人的诉讼请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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